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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村大会|渠岩:许村,用艺术找回神性
2015年11月09日 17:15 来源: “传统村落”微信公众号.2015-10-13.  
2015年11月19日第一届古村大会将在乌镇召开,“传统村落”微信公共平台联合“古村会”微信平台及腾讯文化频道,
对大会嘉宾进行专题采访第二位受访的嘉宾是当代艺术家渠岩先生,他专注许村八年,以艺术复兴的方式,
积极探索中国乡村实践的路径。
本期【技】专题继续推出“实践论坛”版块,让我们从字里行间,一探究竟!


采访时间:2015年10月3日

采访人:罗德胤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住建部传统村落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受访人:渠岩 当代艺术家

采访整理:王斐


 


当代艺术家渠岩(图片来源:渠岩)


前言

采访适逢渠岩先生在上海西岸参加《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被带去展览的,便是许村。这是一个位于山西和顺太行山深处,平凡到你不会认为它属于文物大省,贫穷到你不会认为它地处产煤大县的小小村落。然而近年,随着传统村落保护的热潮,许村名声大起。我们有幸采访到许村的“大当家”渠岩先生。


许村国际艺术公社(图片来源:王斐摄)


罗德胤请您大致介绍一下,在许村的工作是如何开始的?中间又是如何进行的?目前您觉得有哪些方面是比较成功的?


渠岩:许村的工作是以艺术家介入的方式开始的,投入到现在已有八年之久。不论当地人还是艺术家都从中得到很多,尤其在认知层面。作为介入到许村的艺术家,我深感乡建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建筑问题,也不是发展话语下的物质改造,更不是灾难话语下的抢救,以上这些问题都是表象,它实际的问题离不开历史进程中的当代中国社会。

今天上午在《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学术研讨会的发言中,一些建筑师朋友在问我在许村建了多少房子,艺术界的朋友也在问我,把多少艺术家和艺术机构引进许村。我说第一,我们不是在许村建房子,第二,我们也不是在许村引进艺术家,我只是怀抱复兴乡村文明的使命和方向来到许村。它既区别于现在各类社会团体帮助乡村的功能化方式,同时又包含了所有这些方向和任务。有抢救民艺和整理国故,有对有形的物质遗产和无形的非物质遗产进行抢救和保护的,还有通过开展乡村农业、有机农业来实现经济救助的。当然,这里头夹杂着不同乡愁派知识精英的美好意愿,还有心怀不同理想的艺术家的介入,当然还有无法摆脱的乡村旅游。我觉得这些都很重要,也都很可贵。而许村的实践也包含了这些方式,或是说所有这些介入乡村的力量与不同的主体都在我们介入许村的过程中存在,构成了当代乡村多元和复杂的社会生态,你无法像外科医生那样做一些武断的,非此即彼的手术,因为乡村也是一个始终与不同关系进行互动和博弈的过程。也就是说,只要人还具备能动性,能在实践过程中相互敞开,就不会存在那些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之间假想出来的矛盾,或是一成不变的权力关系。我们不能用决定论或二元论的思维方式来认识问题,当然我们也不能解决什么,只是希望用自己实实在在的行动与百姓们一起相互感染,在过程中相互收获。我觉得许村是一个建立在关系意义上的共同体,不论是村民、政府、企业还是不同的权力机构、社会团体以及不同的个人,只要卷入其中,并与在地的生活和知识发生关系,就会嵌入其中,就会成为许村的一部分。你把你自己的认知、智慧、资源、情感投入进去,过程中就会制造出一些被认为是有社会价值的东西,其中老百姓得到了经济收益,当地政府也从中也获得了传播效果和影响力。不同主体相互之间形成互惠关系,这个过程就能持续进行,这里头其实是不同主体相互完成,相互给予的过程,这里头的张力始终是存在的,但这恰恰是生命力的表现。所以,当有人问我“许村的项目…….怎么怎么样……”我就会说许村不是一个项目,不是政府要求的项目,是我们艺术家用个人化的方式和当地村民、政府相互之间进行的互动,是用时间和行动获得信任、理解并慢慢达成共识的过程,而这里的共识也不是一劳永逸的,它始终是一个需要不断投入、沟通、协商和互动的实践。总之,这些工作不是一蹴而就,不是大刀阔斧,它是建立在多主体互惠关系上的润物无声的方式,我认为这是乡村最适合的方式,是艺术和艺术家尝试去做的。我们就是每年一点一点做,老老实实去做。比如抢救民居,帮助农民做农家乐的一些改造,帮助乡村教育,给村民的救助互动,对当地乡镇干部做一些讲座,给他们进行一些乡村价值的评估、乡村重建和新农村建设的方向理念,包括《许村论坛》和《许村宣言》。这些工作是不能用项目量化来判断,但是它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实际上是一个启蒙的过程。到今天我们看到了一些非常好的效果,包括由许村延续到乡镇,由乡镇延续到整个县、周围的县包括晋中地区。如果说它有什么不同,那一定是不同于政府主导的大拆大建的社会工程,不同于光鲜亮丽的文化项目。因为艺术家介入许村的实践是从恢复人的关系开始的,是用艺术的方式重构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关系,重构人与信仰的原生关系,至少我们相信这些才是当地人真正获得尊严的方式。

儿童绘画班(图片来源:许村艺术节)

国外艺术家教小朋友钢琴演奏(图片来源:许村艺术节)


罗德胤:您提倡艺术介入乡村,我们也看到每年艺术节期间有很多艺术家进到许村,这些艺术家和当地村民之间有怎样的互动?


渠岩:艺术家的实践,或是说艺术家介入乡村的方式有其自身的特点。比如他们超越功利的情感判断和较为深入的移情能力,这些都在不侵害到地方主体的前提下介入到乡村社会的文化和生活营建当中。我是很认同文化人类学对地方主体和他者所持的态度的,那种互为主体的态度,尽管这听起来很理想,但这样的文化立场具有可持续的前景。就是说我们首先要尊重乡村的主体,我们要了解中国乡村的文化和历史,要注意介入和实践的社会语境。杜绝任何一厢情愿的强行介入,相反我们艺术家的介入是要嵌入到“乡村”的生命当中,要艺术家的感受力倾听当地人的需求、处境、遭遇和焦虑,理解他们的愿望与需求,只要在这个基础上,艺术家的介入才能往“互主”方向挺进,其友善的人人关系才具有可持续的出路。我们希望看到外出打工的人,还有许村的孩子能看到自己家乡在当代社会复苏的希望,不认为自己的家乡是被外界抛弃或矮化的,能在家乡看到地方文化的尊严,这些东西才是可贵的,值得我们持续投入,并用心地好好营建的。

我刚到许村的时候,尝试用社会人类学的方法做了一些不算合格的量化调查和个案访谈。目的就是想倾听每位村民的想法,想了解他们到底期待怎样的生活?需要什么样的居住环境?渴望什么样的家园?这次我到上海还特地带了当初做的几份有关村民生活和宅居环境的调查表。想知道村民到底是怎么想的。开始我们申请了政府的一些资金来改造公共区域的房子。问农民这个事情好不好?他们说好,但是最好把钱能分给个人那就更好了。他们觉得公共的东西跟他们没有关系。但后来随着乡村实践与外部世界链接渠道的多样化,艺术家在地实践的一些具体的行为,及其所带入的多重关系与可能,使得当地人也都从中得到一些来自物质和精神上的实惠,以及关于自我认识的感受,村民慢慢接受了我们在许村做的工作。并在过程中看到希望。艺术节的时候,我编写了一个《许村村民文明手册》,作为文明之间互动和互惠的尝试。这绝不是否认许村自身的文明,或是说艺术家用自以为是的文明来代替当地的传统文明。相反这是建立在互惠关系上的观念交流,类似不同文明之间的礼尚往来。许村主体性的建构离不开与外部他者的交流与互动,它绝不是闭门造车。许村的实践有它自己的特性,国外的艺术村都是艺术家单独住在一起,在许村的艺术家是住到村民家里,这样村民就会获得经济收入。国外的艺术家带来他们的生活方式以及关于美好生活的想象,在互动中也会对许村的孩子造成润物无声的影响。同样,许村老百姓人的生活方式与接人待物的习惯,也常常会给西方艺术家带来难以言说的感受和感动。我始终相信真善美的东西最具力量,与人性近,能较为持久地渗入到人心,感染到人心,并会慢慢影响到人的行为。这里头不存在什么较量,因为它超越了集团、民族、国家和区域等这些利益单位,它直通人性和人心。

许村大戏台的艺术节之夜(图片来源:李青儒摄)


罗德胤:您在新书中讲到乡村是中华民族神性回归的关键,能否就此具体展开地说一下,为何会有这个说法?


渠岩:我们在许村做的乡村实践,实际上是反思和回应城市的问题。乡村问题实际上就是城市问题。我们一百年的社会改造和乌托邦政治,是把乡村做祭坛,来消费,来牺牲乡村建设城市。今天的城市我们已经看不到任何的传统的痕迹,现代化完全是摧毁传统的。乡村是仅存的这个民族的文化余烬,它仅有一点点微弱的火光。我们反观历史上任何一个国家和民族,他要走向现代化,必须要建立在自己的文明基础和文化逻辑上,才能真正建立自己的主体性的现代化。如果要是用“异”的文化来改造,那就把自己的主体性完全丧失了,这种嫁接的文明没法往前走。传统已经消耗殆尽,所以乡村是回到文化主体性一个非常重要的现场。

所以我们在许村做了这方面的大量研究,做了大量工作。乡村是脱离皇权文化,儒家文化之外完成的系统。我们在重新界定这个词,我觉得“百姓文化”比较准确。“百姓”对应的是“皇权”,“百姓文化”在乡村建立的完全是一个自己的生命和生死轮回的系统,它寄托了这个民族的生命价值和神性属性,才能通过自己血脉的自证来达到生命的不朽。他不像西方人灵魂要到达到彼岸才能完成不朽,这和西方信仰完全不是一个系统。但是一百年来的一些西方传教士,他们判断中国人的信仰时认为,祖宗崇拜和鬼神崇拜很多是妖魔鬼怪东西,他完全不知道中国人的信仰生成的方式和西方的信仰是完全不同的体系,所以他得出中国没有信仰的这么一个结论。中国如果没有信仰这个民族是不会走到今天的。

我想说的再具体点,祠堂和家庙是乡村的神圣空间,老宅也有它特殊的神性,不是简单居住的物理空间,它是一个神性的空间。他和祠堂一样,都是约束中国人重要的空间现场。我们把村庄摧毁,老宅拆掉,把村民赶到城里去。就算农民有钱在城里买套住房,但这个房子也只是物理空间,只管吃和住,已经没有对他有神性的约束力。他不能自己完灵魂的救赎能力,再加上社会生存的压力以及不择手段的拜物导向,那么毒奶粉毒大米就出来了。这些社会现象就是我们神性约束的源头了出问题。我现在创作的《祖灵的居所》建筑作品,就是对整个社会神性缺失,做出积极的回应和建构。这是真正的文明复兴,也是真正的文明建构。这套理论体系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昨天上海市的副市长、区长来参观许村展问道:许村一旦成为旅游区,它繁荣了农民势必就要涨价,人心就会变质和拜物。我说:如果不在乡村重建主体性,重建信仰,这些担心都会出现,人性恶的东西释放,没法约束,没法解决,这恰恰就是乡村的主体得到摧毁,价值碎片化之后,以拜物来决定成败。不像以前,以前官员、商人要荣归故里,回报家乡,做善事做好事。但现在的乡村价值就是以物质论成败,谁家的房子好,宅子盖的大,家门口停的汽车豪华,谁就感觉体面和荣光。如果这些作为乡村主体性价值的话,那么我们的乡村、整个社会和国家的自救是解决不了的。我们在许村也遇到这些问题,如果我们一味的经济救助,他们有钱以后自己就把房子拆了,盖那些特别恶俗的西式小洋楼;钱更多的时候,会毫不犹豫的离开乡村,奔向城市。


王斐:许村的艺术修复工作是润物细无声的,八年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想请教渠老师,这些大量的资源是怎么组建和调配的?是有公益机构的支撑?还是情怀凝聚起的志愿者?您在之中核心把控哪些方面?


渠岩:中国的情况都非常特殊,整个过程和运作操作,有些是有章可循,有些是有方法没方法论。政府管控乡村是非常严格的,一些非政府组织、社会机构和个人是很难介入乡村做一些脱离政府之外的社会行为。好在我一开始是以艺术家的身份介入,其实就是志愿者的身份。

经过这么多年,最大的收获我认为就是获得村民的认可和政府的支持。特别是今年,山西的经济下滑,甚至触到了红线底线。和顺主要的产值靠煤矿,好的时候,还能找到些赞助。政府也拿出一些钱来修建了一些公共机构和公共空间,另外通过政府协调,每年我们办活动的时候,向一些当地的企业寻找一点资金,有了赞助资金就投放进去。因为许村的影响做得大,市委书记去了,非常感动,之前他们是不太愿意去的,觉得艺术家搞不出名堂。许村的影响和正面的消息传播出去之后,市里的领导也就非常支持。我前年在用半年的时间,由市里来协调找到山西的一些国有企业,我想说服他们来支援许村的基础建设。但是国营企业确实的问题比较大,他们都属于国资委管,在许村要一些商业回报。许村如果要商业开发的话那就全都完了,所以我和县政府都没有同意这种方式。后来在资金非常紧张的情况下,市县政府拿出了几百万给许村做下水道改造。以前许村是没有下水系统的,一到山洪泛滥的时候,满街都是泥和水。这个工程做了一个夏天,可以说惠顾许村每一个老百姓。这是我们今年做的最大的民生工程,经济对许村的投入我们也是慢慢一点点找吧,通过政府拨款、企业赞助、社会团体赞助,就这样一点点做起来,非常艰难。


许村泥塑艺人(图片来源:王斐摄)


王斐:参加许村艺术节时有两个细节特别打动我。其中一个是泥塑老艺术家,是个驼背老爷爷,他的作品有极大的艺术张力和本土感染性,很多人想要花大价钱买他的作品,他坚持不卖。还有一个是卖烤串的年轻人,我问他渠老师来了之后收入有没提高,为什么没有出去打工?他说收入在艺术节时提高了三分之一,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对艺术家非常欢迎,给乡村带来很多变化,想留在家人身边,并不想出去。可以看到,许村村民对现状甘之如饴,并没有因社会关注度的提高,走向不可逆的商业化,在这个过程中,您对村民做了哪些观念上的引导或者教育工作?


渠岩:艺术家到乡村有引导的作用,但是重要的,不管你是艺术家、建筑师、规划师,还是乡建团队,做的要比说的更重要。

 

2011第一届许村艺术节之前,村里的卫生状态非常差,村里垃圾非常多,塑料包装满地都是。我就带头在村里捡垃圾,他们说没有哪个艺术家,文化人、城里人、名人在村里捡垃圾的,这个事情对他们触动很大。感动了村民。我是以实际行动给他们提些建议,这是一个长期的事情。很多抱着商业目的乡建团体和建筑施工队是不会做这些事情的,这些事情是不赚钱的。但我并不是说要求别人不赚钱,只能义务去做。除非你是NGO,或者有基本的收入来源,要不就就做不下去了。我是画家,我可以靠卖作品维持。但是慢慢的,我也希望能找一个良性的方式吧,希望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我们乡村的教育就是让年轻人抛弃家乡,奔向城市,但有些农民在城市是找不到尊严,没有尊严就要回到家乡。如果在自己的家乡能生产自救,他就不会离开。去年中央电视台一个导演在许村待了一年,拍了一个种粮农民白凤鸣的故事。他就认为在城市打工没有尊严,他喜欢土地,喜欢种粮食。他的儿子都不愿意种粮食,他自己承包了一百多亩土地,他自己辛勤耕种。非常感动,我就鼓励他,给他拍记录片。有的村民觉得生活在家乡很好,有的则受到城镇化诱惑,就希望开发商把村子拆了开发,挣钱了就走了。我问许村村民,你们等着开发,老房子没文物价值就该拆吗?我说他是你的家啊,它是延续你祖宗荣耀家族血脉的地方,他们以前确实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我把老房子和旧影棚改造成许村艺术公社,我带着村民一起改造这些公共空间。我甚至在北京买了很多被山西人丢弃的老家具,他们认为这些老东西都是不好的,他们要买新的组合家具,把这老家具全扔掉了,被文物贩子给弄到北京,我从就北京买了几车拉回许村,带着村民把它修好。他们看到丢弃的旧家具经过我们那么一收拾,他们也感觉很好看!他们看到城里人很喜欢。用他们的话说,这破房子也能收拾的和外国的别墅一样,因为他们把外国别墅当成最高的追求。这就是一点点的去影响,去建构,不是一些建筑规划单位签合同做项目,画完图一交,拿上钱就走了。乡村需要长期培育和呵护,长期营造,是改良过程,不是激进和革命的过程。

许村在地大学生晓宇,在大同大学读英语。发现家乡来了许多艺术家,被这些艺术家所感动,想回报家乡。她发现外国艺术家来了,小孩子英文不好没法给家长来翻译,或者见了外国人就跑,她想尽微薄之力帮助本村的孩子学英语。我们就和台湾大学城乡研究所的师生一起帮助晓宇建了英语班,教孩子们英语,效果非常好。对许村影响非常大,这是我们对在地大学生发现、挖掘、培养的案例。今年艺术节的志愿者很多,有来自各大学美术学院的,包括从国外慕名而来这些年轻的志愿者。对他们自身的影响也很大,他们以为找到了自己的根。在国外、在城市这代孩子,他们没有根了,非常困惑,非常痛苦,他们感觉在许村找到了精神家园,爱心也被感染和激活了,我觉得这对下一代年轻人很重要。

其实我是把许村作为讨论中国乡村问题的一个平台,社会奉献爱心的平台。我只是一个普通艺术家,只是尽我自己的一点点力量,我们大家都要去做。只要许村村民欢迎我,我就会凭着自己的良心和良知认真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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